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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

作者:纸谈天醉  阅读:199 次  点赞:2 次  鄙视:0 次  收藏:0 次  由 story1.669977.net 收集整理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一)

离下课还有两分钟,袁枫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着,打发着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苗淼,不出所料地看见她正一如既往地认真听着课;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张并不如何惊艳却格外耐看的脸,丝毫不担心被对方察觉,半晌方才挪开视线。

低头看看表,唔,还剩一分钟。

不过……

他抬头瞟了一眼黑板,摇摇头,暗想依华仔的惯例,这道题这种做法大概还要讲个一两分钟,而且几乎可以肯定还得着重介绍一下法二——唔,稍微提一提法三都不是没可能。

管他呢,反正下课也没什么事可做。

对于没人乐意搭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闲聊的他来说,除了可以随便走动一下之外,下课和上课没有太大区别。

只要够去一趟洗手间就行,他这样想着,同时下意识地瞟过另一个方向。

只一瞥,他心中暗叫倒霉,身体犹如触电一般微微一颤,忙不迭地转过头,心跳都微微有些不平稳;略微平复了一下有些紧张的情绪后,一阵无奈涌上心头。

远处,一双妩媚灵动的眸子,此刻目光复杂到了极点,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幽怨,又或许本就兼而有之。

转过头,韩夕贝齿轻咬嫣红薄唇,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在闪过一抹决绝后归于平静。

即便是坐在她身边的秋宁也没有听到,那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

……

“……在考试中我们还是应该首选法一,它虽然繁琐一些,但是步骤最清晰,应用到的知识和解题思路最基础,比较容易拿分;如果你对法二掌握得很熟练,也可以使用,它确实要简便一些;法三里这几步稍微有点超纲了,改卷老师如果严格一点可以不给你分,大家稍微了解一下,开拓思路就行了,考试的时候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可以用法三来检验一下你的答案是否正确。”

“行了,今天就讲到这里,晚自习还是老规矩,卷子已经出好了,下课吧。”

讲台上,数学老师随手将手中粉笔一抛,结束了这节课。

袁枫看看表,习惯性地抱怨了一声老师同样习惯性的拖堂,又看了一眼仍在伏案学习的苗淼,摇摇头轻叹一声,准备起身去洗手间,却正好瞥见正向着门边走去的韩夕。

这一次韩夕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微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径自穿过过道,快要走到门边的时候略略一顿,抬手拨了拨垂到眼前的刘海,顺手将漫过耳畔的发丝撩起,露出那张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袁枫梦中的绝美侧脸。

她的眼睛似专注又似无神地凝视着面前的门把手,没有一丝余光扫过依然坐在教室角落、从先前她抬手时便开始假装认真看书的袁枫,袁枫却在这一刹那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心悸。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向着门边看去,却只看到一闪而逝的纤弱背影。

皱眉,深呼吸,他在极短时间内便下定决心;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林轩,确认对方正趴在桌子上小憩后,他再不犹豫,霍然起身,快步向着向着门边走去。

说也奇怪,除了他和先前出门的韩夕,这个课间他们全班竟然便再没有人出门去洗手间。

……

……

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另外五个班居然都还没下课,袁枫摇摇头,暗想果然在高三老师中华仔已经算靠谱了。

只是……时间明明来得及,韩夕她跑那么快干嘛?

总不会是躲着我吧。

他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旋即摇摇头,笑自己想太多——且不说韩夕根本没理由躲着他,关键是韩夕压根就不知道他会出门。

懒怠多想,他向着对面的洗手间走去,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应该怎么跟韩夕解释。

——我确实觉得你很漂亮,我很喜欢看你,我做梦都会梦见你,我喜欢你的眼睛鼻子眉毛耳朵嘴唇牙齿头发脸型身材性格人品……但我真的不喜欢你。

想想韩夕听后的反应,想想林轩看似并不魁梧的身板上那一身小牛犊似的壮实肌肉,袁枫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从小到大无数次惨痛经历最终让他确认了一个事实——别扭另类轻狂放肆如他,如果不早点学会压抑自己说真话的冲动,想要活到弱冠之年都不是太容易。

——你知道的,我上课总是没法集中精神听讲,闲得无聊就会到处乱瞟,不好意思哈。

这样说显得有点太轻浮,不够尊重对方,虽然袁枫向来不把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感受放在眼里,但不巧的是韩夕恰好就是他在意的寥寥数人之一。

——那个啥,其实我……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走到洗手间门口他也没想明白该怎么说,只好硬着头皮等着韩夕出来,到时候实在不行那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管他呢,长痛不如短痛,早死早投胎。

他这样想着,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则是一声骇人的尖叫。

再然后,沸腾的喧哗冲天而起。

……

……

袁枫一边向着教室所在,同时也是先前巨响传来的方向跑去,一边侧耳倾听,竭力从那些断续混杂的声音、支离破碎的呼喊中捕捉着信息——“跳楼”、“死人”、“女生”、“天台”……一个个冲击性的词汇不断刺激着他越来越紧绷的神经,他的心越来越冷,不停地对自己说着:“不会的,不会的……”

就在他快要冲到教室门前时,正对着走廊的门被轰然撞开,林轩势若疯虎,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将他撞了个趔趄,犹自浑若未觉,一步四级地冲下了楼梯。

袁枫只觉自己像被仿佛被一柄巨大的铁锤迎面击中头颅,脑海中“嗡”地一声巨响,旋即意识一片空白。

走廊侧面的教室门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打开,人潮如开闸泄洪般鱼贯而出,学生们纷纷涌向走廊另一边的栏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向着楼下望去,嘈杂的交谈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将袁枫从懵然中惊醒。

就在这时,从窗边陡然暴起的怒吼盖过了教室里混杂着哭喊的声音。

“袁枫!”

三年十八班数学老师刘建华浑身颤抖,隔着自觉分开、屏息以待的人群和先前被林轩撞开的门死死盯着门外楼梯口边上的袁枫,一字一句、近乎咆哮地质问道:“你刚刚做了什么!”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凝在袁枫身上,就像是一盏盏雪亮的探照灯,穿透衣饰皮囊的阻隔,径直向着他的内心深处照映进去。

袁枫不知道群众的目光是不是真的像雪一样亮,他只知道有时候它们比雪还要凉。

——冰透肌骨,寒彻心扉。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二)

警方调查在当天便基本尘埃落定——毫无疑点的自杀事件,人迹罕至的天台上取不到任何其他人近期内经过的痕迹。

至于最初饱受怀疑的袁枫,他先前经过走廊的时候,就有认识他的老师看到过他,距离洗手间最近的教室中也有他的小学同学注意到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等人,直到巨响传来才开始往回跑。

这份不在场证明足够有说服力,无论从动机还是能力上袁枫的嫌疑都已经被基本洗清。

但那只是在法律层面上。

作为三年十八班最不受欢迎的人,袁枫有太多理由在这次事件中成为众矢之的,而他过往的劣迹以及在这座江南小城称得上优越的家境也成为某些人口中赖以推翻警方结论的强力武器。

当然,这种直指司法机关包庇罪犯的论调太过骇人听闻,在没有任何证据作为支撑的情况下,注定无法在大多数人心目中立足,至少在明面上绝大多数十八班学生都对这种说法表现出相对谨慎的态度。

然而就在第二天,由此衍生的另一种说法却渐渐取得了十八班大多数人的认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就算那天袁枫真的没有上天台,就算韩夕真的是自杀,这件事与袁枫也同样脱不了干系。

不知是谁首先传出韩夕曾经喜欢过袁枫的消息,很快又有人宣称当初林轩与韩夕彼此甚至称不上熟悉,之所以能够走到一起成为情侣,正是因为身为二人共同好友的袁枫在其中牵线搭桥。

舆论就这样在事实与臆测中持续发酵。袁枫喜欢苗淼是班里公开的秘密,但进入高三以来两人关系迅速跌至冰点、近乎再无任何交流也同样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结合袁枫、韩夕、林轩三人的复杂关系,随之而来的便是顺理成章的一问:当初袁枫为苗淼放弃了身为班花的韩夕,如今他与苗淼形同陌路,会不会因此而对曾经错过的韩夕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呢?

任何传言一旦触及男女感情的领域,除了能够吸引更多人孜孜不倦地投入它的传播与更新外,也宣告着理性和逻辑介入其中的可能性被直接清零;接下来的故事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版本,但大致离不开诸如“袁枫想吃回头草,韩夕不从,袁枫恼羞成怒,罔顾旧谊仗势欺人,致使韩夕不堪承受,最终绝望轻生”这样的主线。

本就在班里被边缘化的袁枫,一下子成为所有恶意的焦点——出离愤怒的注视,一到下课便响彻袁枫所在角落的指桑骂槐……善良且天真——或许应该说是过于天真的同学们用尽他们所能想到的一切不会引起袁枫正面反击的方式来“惩罚”他们心目中的罪犯,试图为那个消逝在花季的生命讨回应有的公道。

只可惜,袁枫之所以不讨人喜欢便在于他的目中无人,而目中无人如他,面对同学们自认为足够分量的针对时,表现出的态度除了不屑便是漠然。

这种近乎嚣张的态度严重激化了双方之间的矛盾。终于,在第三天晚自习的时候,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对袁枫充满敌意的同学堵在了袁枫的面前。

“袁枫……”

没有给他啰嗦的机会,袁枫嗤笑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伸手将他扒拉到一边,待与愤怒得难以言喻故而难以言语的何若基擦肩而过后,方才头也不回地用极尽嘲讽的语调说道:“佛爷,打嘴炮,你不是那块料。”

本来打算指责袁枫这几天来的狂妄进而要求袁枫就韩夕一事给大家一个交代的何若基气得浑身颤抖,大叫着冲上来想要揪住袁枫的衣领,却被袁枫反手一巴掌扇了个趔趄。

彻底疯狂的何若基转身跑回教室,就近搬起角落处袁枫的桌子冲向袁枫。

此时袁枫也已经转过身,冷眼看着何若基向着自己冲来,恍惚间想起两天前他也是站在这里,看见林轩撞开门冲出来。

他忘不了林轩那一刻仿若行尸走肉般的失魂落魄,相比之下,眼前同样失去理性的何若基看起来分外恶心。

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教室,扫过一双双注视着这场冲突的眼睛。

他没有在林轩和苗淼身上做任何停留,反而着重观察了一下廖良和李昕的反应,却只看到再正常不过的鄙夷与愤怒。

不是他们吗?

袁枫心底微冷,收回视线,对准堪堪冲到面前对着他砸下桌子的何若基一脚踢过去,正中何若基手中来不及抛出的桌子,将何若基整个人踢翻在地。

不去理会被桌子压在地上的何若基,袁枫继续扮演着冷酷与桀骜,毫不避讳地来回扫视着教室里的同学们,暗自观察着每个怀疑对象的表现。

……

……

“袁枫,你狂什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短暂静默中,爱慕韩夕已久的褚涵首先忍不住,对袁枫怒吼道。

不等他说更多,袁枫高声回应道:“小胖子,有种你就自己滚过来跟老子说话,不然你特么就连倒在地上那只弱鸡都不如。”

这一下群情激昂,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一些人都看不下去了。

李天一一言不发,起身向着门口处走来。

袁枫双眼微眯,反手迅速拉开书包拉链,伸进去抓住了里面的东西。

林轩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着李天一怒吼道:“老李,你凑什么热闹!”

袁枫心下一暖,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林轩提起过,在这个班里论单挑他肯定打不过的人并不太多,而李天一正是其中之一。

李天一转身冲林轩吼道:“你特么还是不是个男人,大伙儿是在给你出头!”

林轩气得笑起来,反唇相讥道:“老子用你们出头吗?也不知道哪个煞笔传的谣,他们跟着起哄就算了,反正也拿袁枫没辙,我就没想到老李你特么也这么没脑子!”

“跟谣言没关系,但是事情闹得这么大,他哪怕站出来解释一声也行,你看看他这幅样子,感情这班上就他最能打是吧?”

“两天以前肯定不是,”袁枫面带古怪笑意,将手从书包里抽了出来,用那根黑色的棒子对准李天一,“不过现在么……你可以试试。”

电棍。

完全凌驾于校园水平之上的武力,令整个教室再度失声。

转过身来的李天一咬咬牙,攥紧拳头,良久方才颓然放开,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袁枫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最后一次扫视全场,然后转身,一步步消失在黑暗笼罩下的楼梯口。

教室里,林轩摇摇头,背起书包追了出去。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三)

“其实你没必要跟他们这样闹。”

扶着车子站在自家楼下,林轩不无担心地对袁枫说道。

江南小城没有夜生活的说法,夜晚十点半的街道冷冷清清;昏暗的路灯灯光下,袁枫看着短短三天内便憔悴得不成样子的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听出袁枫话里隐含的意思,林轩大吃一惊——身为韩夕的男友,没有人比他更不相信韩夕会在这样的时候自杀,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在全班人都将怀疑的焦点放在袁枫身上时,袁枫竟然也将全班人当成了怀疑的对象。

林袁两家住得极近,两人每天放学后都会在林轩家楼下聊上许久,但自从发生了两天前那件事后,袁枫的父亲出于担心,每天亲自开车接送袁枫,而学校里人多眼杂,袁枫除了安慰了林轩几句后便没再与林轩接触,所以林轩对于袁枫的打算一无所知。

先前他在楼梯上追上袁枫想要劝袁枫息事宁人,别再与同学们正面冲突,袁枫却在他开口前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待会儿楼下见”后快步走出校门上车离去;他满腹疑问地骑着车子回到家,发现袁枫果然正在老地方等着他,于是上前说出了之前就想说的话,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

……

“我不相信她会自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袁枫的声音轻而稳定,表情十分平静,但再熟悉他不过的林轩能够清晰地察觉到那股几乎不逊色于自己的悲伤和愤怒。

“没道理啊。我们都知道她有多优秀,多坚强——那么多的艰辛,那么多的苦难她都熬过来了,到了这时候她却自杀?没道理啊林轩。”

“十年了,她好不容易走到了高三的最后,前几天还考了年级第一,在百日誓师大会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以她的成绩,清华北大希望很大,次一档的学校十拿九稳专业任挑,她还等着拿奖学金自给自足,还等着毕业以后找份好工作让她妈妈不用再那么辛苦,她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自杀!”

“她好不容易才遇到你这么好的男人,她还有什么理由自杀,她怎么舍得自杀!”

自始至终,袁枫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那种强行压抑下毫无起伏的平稳却像是一片暂时沉寂的火山般隐藏着岩浆般滚烫沸腾的情绪。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听着的林轩已是泪流满面。

……

……

“这件事情有蹊跷。”

拍拍林轩的肩,等到林轩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袁枫继续说道:“负责调查的警察不会骗我家老头子,那天的确只有韩夕上了天台,虽然我可以肯定她不是自愿跳下去的,但这条线已经完全断了,别说现场已经被完全破坏,就算没有,我们也缺乏有效的侦察手段,警方都查不出来的信息我们再怎么瞎折腾也没用。”

“所以?”

“我让老头子帮忙,查了韩夕这段时间的通话、短信、QQ和邮件记录。”

林轩大吃一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他这般模样,纵然此时心中一片沉重,袁枫还是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容,解释道:“放心,我专门交代老头子,查的时候先屏蔽了所有和你之间的通讯记录——你们那些肉麻的情话我都吃不消,真要当着那些人的面查出来,我家老头子的脸不知道得绿成什么样。”

被这么一打岔,林轩的心情也稍稍轻松了一些,脸红了一下,笑骂道:“别扯淡,说正事。查的结果怎么样?”

袁枫收敛笑容,摇摇头说道:“什么都没有。”

不等林轩发问,他盯着林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星期以内,除了你之外,她没有跟任何人有过电子通讯渠道上的联络。”

“她和她妈一起租住在学校内,这段时间学习这么紧张,她周末也不太可能出校门,而每天只要她离开教室,无论是去食堂吃饭还是放学回家都有你陪着,那么几乎可以肯定,将威胁或者欺骗的信息传递给她的人一定就在学校里,而如果把范围再缩小一点,嫌疑最大的毫无疑问就是班上那群人。”

听到这里,林轩心头掀起轩然大波,他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家境不凡,智商也绝不像班上那群人以为的那般废物,但能够不声不响地将事情查到这种份上,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袁枫并没有在好友面前炫耀的意思,沉声继续说道:“对方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在查这件事情,但是熟悉韩夕的人都应该知道韩夕绝不可能在这时候自杀,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韩夕她妈——据我所知这几天她一直在警局哭诉,请求警察还韩夕一个公道。”

“这样的情况下,那个人的心里应该也不踏实,所以他选择往我的身上泼脏水,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这两天的谣言传得这么凶,背后明显有人在推波助澜;几个关键的转折点,不管是当初韩夕喜欢过我还是现在我想要横刀夺爱,虽然都算不上空穴来风,但毕竟与事实南辕北辙,那个人却能传得有鼻子有眼,不但让大家潜移默化地相信了这种说法,而且还把自己深深地隐藏在了人群里,没有强烈的目的性和周密的计划绝对做不到这一步,信口传谣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反方向与这股由他掀起的浪潮对冲,让事态朝着彻底失控的方向发展,这样看似能够达到他的目的,实则会分散舆论的注意力,对于我和他来说都充满不确定性,而眼下的情形显然还远不足以达到他的预期,所以他一定会加大影响舆论的力度——而这也正是我揪出他的唯一机会。”

感受到袁枫话语中隐藏着的坚定决心,林轩不由为之动容,按捺不住激动地问道:“那我呢?我能做些什么?”

袁枫摇摇头,轻声说道:“从韩夕这边算起,我只是她的同学,而你是她的男友,我没有阻止你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的立场。”

听他这么一说,林轩便意识到接下来他肯定要让自己什么都别做,立刻有些急了,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袁枫用眼神阻止了。

看着林轩满脸的不甘,袁枫用尽可能温和的态度解释道:“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那畜生有胆量有能力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本身就很不寻常;我家里的情况你也大致了解,对方只是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直接针对我下手,尤其是在我表现得这么冲动无脑,事情一步步向着他理想中的方向走下去的情况下——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狗急跳墙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除了电棒之外我手上还有更厉害的东西,除非他敢在学校里动枪,不然绝对奈何不了我。”

“但你不同,一旦你掺和进来,很可能会遇到危险,而我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且说句实在的,你的头脑没问题,但性格过于直率,像这种事情,最需要的是演技、观察力和耐心,而这正好是你最不擅长的领域,所以如果说现在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助的……”

夜风吹过,他的声音轻若浮尘,却因为不容置疑的诚恳而在风中凝而不散:“那就是相信我。”

林轩没有说话,与袁枫对视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不赞成的意思。

袁枫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错开视线,说道:“如果按照我的计划走到最后还是查不明白,你再要插手我不拦你。”说罢也不给林轩反对的机会,一边说着“很晚了,再不回去你妈该喊你了”,一边转身朝家快步走去。

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身后传来的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那你这样查下去,等于是把自己送进对方的圈套。”

袁枫身影骤然一僵。

他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无奈是因为费尽心思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林轩,感动是因为林轩明明已经意识到韩夕的死极有可能与他有关,却并没有因此而对他产生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怨恨。

他没有回头,拳头缓缓攥紧。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更不能放过那畜生,也更不能……把你也牵扯进来。”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四)

只开着床头灯的房间里光线暗淡,袁枫闭目坐在床边,思索着一整天来收集到的线索,分析着线索背后隐藏的信息。

他从昨天就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很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但这并没有打消他一查到底的念头,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房门在此时被轻轻推开,袁枫豁然睁开双眼,转过头向门边看去,正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

……

……

“见到林轩了?”

“嗯。”

“他还好吗?”

“在好转。总要走出来的。”

袁肃闻言点点头,看着袁枫,温和说道:“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袁枫低下头,皱眉不语,示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袁肃不依不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袁枫重新抬起头,微眯双眼看向父亲,沉声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这本来应该是林轩他爸妈的台词。”

袁肃摇摇头,轻叹一声,盯着袁枫的眼睛说道:“以前我就说过,你是喜欢她的。”

面对林轩时始终保持平静的袁枫,此时只觉得一阵莫名地烦躁:“当时我不就跟你解释过了吗?我喜欢的是苗淼!我对韩夕没那想法,不然我至于撮合她跟林轩?”

见袁枫有些急眼了,袁肃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这孩子从小就这么固执,一旦认准了什么就死活不肯转弯。是,你以前是喜欢苗淼,可是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你跟苗淼本来也没弄出什么结果来……那两个女孩我都见过,你老爹不瞎!”

袁枫嗤笑一声,反唇相讥道:“又来了,又来了,说了多少回,你那套以貌取人的逻辑能别在我面前翻来覆去地唠叨吗?”

袁肃也有些怒了:“你才要想明白,你自己究竟有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专情!”

说罢也不理会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袁枫,沉声道:“好了,再争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来提醒你自己注意安全。本来依着我的意思,我是打算跟学校请长假让你在家自己复习的,是你妈让我多给你些自由……我想想你也这么大了,有些事情是应该让你自己做决定,但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如果你真的确定自己喜欢的是苗淼,那你就更应该把精力放到复习上,不然你根本没机会跟她考进同一所大学。”

袁枫深吸口气,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跟父亲多做争执,闷闷地“嗯”了一声,结束了这次不愉快的谈话。

走到门口的袁肃突然回身问道:“假设——只是假设,你撮合了林轩和韩夕,回过头来又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韩夕的,你会怎么做?”

袁枫头也不抬,没好气的答道:“直接弄死那丫的。满意了?”

袁肃转身拉开门,笑了笑,说道:“记着自己这话就行。”

……

……

袁肃离开之后,袁枫又思索了一阵,确认有几个关键点还是想不明白。

正当他准备洗洗睡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袁枫微微眯眼,接通电话:“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是我。”

陌生的声音。

袁枫的神经一下子绷紧,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沉默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怎么,想查我啊?袁大少爷,我劝你别白费工夫了;就你那两下,也不知道是看《柯南》还是《今日说法》学出来的,也就林轩那种小朋友会觉得你很厉害。”

“在我眼里,你也就投胎这件事做得有点水平;剥掉家世这层光鲜的外衣,你什么都不是,你说你凭什么就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呀?”

“就说这次,要不是你有个好爹,你能查到什么?你也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不说话,想拖延时间?省省吧,我人在本地没错,但这通电话是用电脑打的,IP从国外兜了一圈,就凭你们家那点势力,也就能在本市搞风搞雨,别说国外了,只要一出咱们省立马就得抓瞎。”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多废话了,我劳神费力搞这么一出无非就是想弄点钱;这段时间手头紧,可不就想起你这位好同学来了吗?多余的别问,我不会说;钱我也不多要,一百万,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打到工商银行XX卡上,三天内我帮你把风头压下去,让你安心复习——跟苗淼考上一个大学我估计你自己都不敢有这指望,不过加把劲,考到一个城市还是有点希望的嘛,我看好你哟,哈哈哈……”

从一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袁枫,此时终于说了电话接通以来的第二句话:“就算你看不起我的智商,也请你尊重一下自己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略带惊讶的轻“咦”,那个令袁枫憎恶至极的声音随即再度响起:“看来我是有点小看你了。那这样吧,我实话告诉你,韩夕还活着……诶你先别激动,我怎么听见了捏手机的声音啊?你可千万别给捏坏了啊,省得我又费劲去查你家座机电话。唔,冷静下来了?这才对嘛!那我们接着说,韩夕现在在我手里,一口价五百万我放她出来。放心吧,怎么说也是同学,想想她也挺无辜的,我这两天也是好吃好喝养着,只要你乖乖听话,她死不了。”

袁枫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说道:“让我听她说话。”

回答他的是一阵夸张的大笑。

半晌,对方语带怜悯地说道:“我的大少爷,你是电视剧看多了还是活在梦里?无聊的心思不要再去想了,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我明确告诉你,因为你才落到这步田地的韩夕,她最后的一线生机就握在你的手里。”

说罢不等袁枫再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当袁枫试图回拨时,却发现来电显示的号码是一个空号。

默然良久,袁枫颓然将手机扔到一边,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地走进卫生间,盥洗一番后脱衣上床关灯盖被。

黑暗的房间里,清亮的眸子里满满的全是煎熬与怒火,哪有半分睡意?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五)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老师罕见地没有拖堂——当然这也是惯例了,因为第二节课之后便是课间广播体操时间。

袁枫没有再去观察同学们的表现——昨天的通话虽然短暂,但他已经意识到双方不是一个水平上的对手,一大早他就已经按照对方的要求将钱打了过去,在有十足把握揪出对方之前,他不打算贸然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对方警惕的事情。

跟随人潮一起从顶楼往下,周围的同班同学都像躲瘟神一般刻意地远离他,他浑不在意,反而觉得在拥挤的楼梯上能够拥有这样一块独属于自己的宽阔空间算得上是一项很妙的特权。

就在他快要走出教学楼时,面前的人流突然拥堵起来,站在楼梯上的袁枫远远地看到门外先出去的同学们纷纷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仰头注视着楼顶上的天台。

没来由地,袁枫心中掠过一抹心悸,不祥的预感随之涌上心头,他奋力推开面前的同学,不顾周围此起彼伏的指责,径直冲出了教学楼,抬头向着天台看去。

只一眼,他顿时呆若木鸡。

……

……

怎么可能会是他!

袁枫知道庄弛对他的厌恶向来比一般同学要更多一些,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因为那个闷骚的家伙向来自命不凡、精神上有严重洁癖罢了。

在袁枫印象中,他与庄弛从未发生过正面冲突,对方有什么理由费尽心机只为置他于死地?

没错,就是置他于死地;他根本就不相信韩夕还活着,也不相信那个幕后黑手布置这一切只是为了钱,因为牵扯到命案,又与他们家结下这么深的仇怨,区区五百万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不把他们家彻底整垮,那人又哪里有命去花那五百万?

在袁枫看来,对方让自己打钱,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下套,以此为关键证据,结合他手上掌握着的某些证物,来证明是自己逼死了韩夕,并且试图用五百万作为封口费,来收买唯一“了解真相”的他。

在大致确定对方动机的基础上,一晚上的时间足够让他重新确定很多值得怀疑的对象,他甚至想到过一直与自己关系不睦的班主任,以及当天第一个将矛头指向自己的的数学老师。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会是庄弛!

不过……他心底暗暗冷笑。

还是太幼稚啊。

凭这点伎俩就想整垮我们家?真不知到底是谁看多了电视剧,又是谁活在梦里。

不怕你跳出来搞事,就怕你拿了钱缩着!

知道是你,事情就简单了。想坑我?哈,先过了“配合调查”这关再说!

怀揣着满腔的不屑,袁枫颇为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开始欣赏庄弛最后的表演。

……

……

“同学们,我想你们每个人都应该记得,三天前,大约就在这个位置,一个本应在三个月后与我们一同迎来高考的女生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她叫韩夕。或许在一个星期之前,你们中有很多人并不认识她,但我想就在不久之前的百日誓师大会上,当她以年级第一的身份作为学生代表发表演讲时,她的美丽、优秀、睿智与诚恳应该给大家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我相信……任何一个有着最起码的良知与同情心的同学,都应该对她的离去感到痛心。”

“警方调查的结果说她是自杀的,但我想请你们用你们自己的理性与逻辑思考一下,一个为了高考付出了长达三年乃至更久努力、并且已经取得了如此成就的人,有什么理由在即将迎来高考以及那之后崭新人生的时候,如此轻率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或许有人会说,她害怕无法在高考中发挥应有的水平,害怕无法考上理想的学校……作为她的同班同学,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我们眼中的韩夕是一个开朗而又坚强的女孩;她会为了心中的梦想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但也绝不缺乏直面失误乃至失败的勇气。”

“我们全班,从老师到同学,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会自杀,她的母亲也同样不相信,并且非常肯定地告诉过我们,直到事发前一天她都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和他们一样,我也不相信韩夕会自杀;不同的是,他们只能靠有限的线索和难以确定的猜测却推断事情的真相,而我,从一开始就清楚韩夕真正的死因!”

原本虽然偶有骚动却一直保持在一定限度下的人群轰然沸腾,丝毫不逊于当天事发后的喧哗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地与周围人交换着彼此的意见与态度,而一些十八般的同学则不约而同地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袁枫。

袁枫无心理会,目光牢牢盯着天台上的庄弛,唇角勾起的冷笑中嘲讽的味道越发浓郁,心里暗自赞叹道:“好口才,跟小爷都有的一拼啊……”

……

……

表演在继续,待下方人群的喧哗稍稍平息一些后,庄弛继续说道:“在韩夕最后一次走出教室之前,她曾经将一张折成千纸鹤的字条悄悄地放在我的桌上,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事情的全部真相……”

听到这里,袁枫无奈地撇撇嘴,喃喃自语道:“又要来一遍。”

不出他所料,庄弛果然将那个这几天他已经听到反胃的故事当众说了一遍,只是细节处说得更清楚了些,言明所谓的“仗势欺人”指的是袁枫威胁韩夕说如果不离开林轩投入自己的怀抱就要安排人对她的母亲不利。

这话袁枫倒是第一次听说,但透过耳朵进入脑袋后引发的恶心程度丝毫不下于前面那通瞎扯淡——抢兄弟女人就算了,还特么拿人家母亲作威胁?自己这恶少丧心病狂的程度简直已经突破天际了啊!

可是拜托,这都什么时代了,这种封建气息如此浓郁的剧情怎么可能还有生命力?大哥你觉得自己能骗得了谁呢?编也编点靠谱的行不?

袁枫心中不禁再次生出相似的感慨:到底是谁看多了电视剧,又是谁活在梦里?

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想要欣赏一下智力发育水平正常的高三学生面对这种荒谬言论的反应,却震惊地看见周围的人满脸坚信不疑的表情,以及一些认识他的人恨不得冲上来将他生吞活剥的愤恨目光……

他的心里不禁一阵发堵——敢情折腾了半天,是一出疯子逗傻子的戏码啊?

……

……

接下来庄弛的说辞依然没有出乎袁枫的意料。

他先是声泪俱下地表明了自己对于韩夕之死的痛心,又声称一开始自己出于对袁家权势的畏惧而不敢站出来揭发袁枫,只想着暗地里将真相传播出去来让事实不至于湮灭在沉默中,同时试图以此来引起警方和校方的注意,却发现收效甚微。

“然而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太低估特权阶层的力量了。不到一天时间,袁枫——或者应该说是他那在我眼中近乎无所不能的父亲——就查到了散播出消息的人正是我;就在昨天,我的父亲被熟人拉入赌局,遭人合伙算计之下,被骗去了四百多万人民币,家里的房子和车子全部抵押依然远远不够,发放高利贷的公司扬言要砍断我父亲四肢抵债!”

袁枫闻言一乐,差点笑出声来,浑然不知他此刻的表现在围观的同学们眼中有多么嚣张。

此时早有认识他的人指认出他的身份,教学楼外的空地上也已经变成了所有人“众星捧月”围着他的局面。

听到这里,他实在是没耐心再听庄弛继续念叨那些一段比一段狗血的剧情,径直冲着庄弛高声说道:“行了,你的语速实在太慢,接下来让我帮你说行不?”

“你爸那熟人是被我买通的,那场赌局是我雇人设的,就为了坑你爸,让原本清高孤傲的你,庄同学,为了钱而不得不向我低头。”

“就在昨晚,我们达成交易,我出五百万帮你还债,而你负责把那张纸条交给我,并且将你所知道的一切烂在肚子里……今天一早我就让人给你打了五百万,银行记录还热乎着呢,是吧?”

“我说庄弛啊,咱们本来应该是交易愉快的啊。你看,你还没把字条交给我呢,我就那么痛快把钱打给你了,你这会儿上那儿闹,不地道啊!”

“就算你心里那点可怜的……‘正义感’?哈,就当你真有那玩意儿,你的‘正义感’让你无法接受……‘事实在沉默中湮灭’,那你也没必要站在那里说啊!你看那里,多危险,碰巧今天风又那么大,你要是一个不小心再摔下来,那可就不好了。”

说罢他无视四周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喝骂声,满脸戏谑地仰视着天台上的庄弛。

……

……

从他开口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庄弛,此时突然笑了。

笑得豪迈,也笑得凄然。

或者应该说,那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自上而下俯视袁枫,突然怒吼道:“袁枫!”

“你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生,你把人的生命,人的尊严,都当成什么了?”

“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有钱就可以践踏一切了吗?”

“不错,就在昨天之前,我都不敢站出来与你正面相对,甚至我还抱着‘宁可让你逍遥法外,让韩夕蒙冤而死,也不要赔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这样自私却又理所当然的想法。”

“然而正是你的不依不饶,你的狂妄放肆,让我意识到,正是因为这个世上有太多类似的明哲保身,才让你这样的人越来越不把道德和法律放在眼里!”

“更何况我也想明白了,就算我将字条交给你,就算我一生守口如瓶,你这次也放过了我,但这个秘密终究是存在于我的脑海中,你又岂会真的对我放心?”

“对于你们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特权阶层来说,只有死人才能真正让你们放心吧?你能逼死韩夕,能害我父亲倾家荡产,能让我一家三口险些家破人亡,谁知道哪天你又会制造一起意外,或者……‘自杀’,来让这个秘密真正湮灭于尘埃?”

“我想通了。与其心怀对韩夕的愧疚与对你的恐惧苟且偷生,不如勇敢地站出来,求一个问心无愧,求一个虽死不悔!”

“我不知道你袁家到底能让这座城市的司法机关包庇到怎样令人心寒的地步,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用我的生命去赌,赌这个国家是有法律的,赌这个世界是有天理的!”

“你想让我下去?”

“好!我现在就下来!”

“不过你不用白费心机去想怎样让我在‘配合调查’的过程中屈打成招了。”

看着袁枫紧紧蹙起的眉头,庄弛冷冷一笑,面带诡异的笑容说道:“我在下面,等你!”

说罢,他就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纵身一跃!

……

……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

也就在同一时间,他们的心情被这饱含凄烈悲壮意味的一跃,瞬间引爆!

就在围观人群即将从震惊转为失控时,几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彪形大汉突然冲入人群,将同样呆立当场的袁枫拎起就跑,塞入不远处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迅速发动轿车绝尘而去。

隔着车窗玻璃,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清醒的袁枫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的苗淼脸上饱含失望、愤怒与悲伤的复杂表情。

默然回想着这几天来苗淼私下里发给自己的那些诉说着信任与安慰的短信,袁枫搭在车窗上的手指死命蜷起,在车窗上划出闷而钝的声音。

心如刀绞!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六)

“跳楼,死人,女生,天台……”

“如果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那你这样查下去,等于是把自己送进对方的圈套。”

“以前我就说过,你是喜欢她的。”

“我喜欢的是苗淼!”

“跟苗淼考上一个大学我估计你自己都不敢有这指望。”

“我实话告诉你,韩夕还活着……她最后一线生机就握在你的手里。”

“三天前,大约就在这个位置。”

纷乱的线索一条条在袁枫脑海里闪灭,他已经隐隐地抓住了那团乱麻背后的线头,只差轻轻一拉!

冷静,冷静……

韩夕还活着……三天前,大约就在这个位置……

大约就在这个位置!

他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正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校门,赶紧大喊一声:“停车!”

驾驶黑色小轿车的男人充耳不闻,副驾驶座上的人头也不回地说道:“少爷……”

眼看着黑色轿车即将驶出校门袁枫顾不得那么多,一咬牙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凭着本能就地打了几个滚后挣扎着爬起来,强忍着周身传来的酸痛,用过去根本无法想象的速度向着校内冲去!

袁肃派来的几人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黑色轿车已经冲出校门老远,副驾驶座上负责现场指挥本次行动的那人赶紧回头看去,却发现校门后袁枫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脸色顿时一白,当即命令司机立刻将车停在路边,自己则开始给袁肃打电话。

片刻之后,黑色轿车重新发动,平稳驶离学校;就在黑色轿车离开后不久,数辆警车先后抵达各处校门。

别墅地下二层,袁肃抱着祖上传下来的最后一瓮老酒,醉得一塌糊涂,往日里方正严肃的脸上犹自挂着欣慰的笑意。

……

……

袁枫根本不相信庄弛为了陷害自己会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昨夜那通电话里对方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和不留丝毫破绽的谨慎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更何况,仅凭庄弛今天所做的一切,就算能够用死亡来让整座校园相信他所说的一切,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一定范围煽动民间舆论,也绝对无法对袁家造成什么实际的影响。

且不说他所说的那些究竟有没有在法理上站得住脚的证据,就算他的“遗物”中出现了所谓的千纸鹤字条——这点袁枫倒没有太多多怀疑,就算这份千纸鹤字条被认定是韩夕绝笔——袁枫也相信对庄弛而言伪造笔记或者干脆逼迫韩夕亲笔书写都不是问题,就算韩夕在字条上的说法被司法机关采信——这点其实可能性就不大了,毕竟一个人在自杀前留下字条说是被某人逼死的,这在民间看来当然是字字血泪确信无疑,但在法理上来说却有着太多疑点,顶多只能作为参考。

退一步说,就算司法机关在舆论的压力下采信了千纸鹤字条上的说法,袁枫依然谈不上有罪。

一个高中男生对一个同班女生说,你不跟我在一起我就找人欺负你妈,这有罪吗?如果那个高中男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却并没有采取什么实际行动,那在法律上他当然是无罪的——这一点不会因为韩夕跳楼自杀的事实而发生任何改变,而这也正是法律相对于道德而言更加严谨,或者也可以说有些冰冷的地方。

至于庄弛跳楼前所说的,袁家设局引诱他父亲庄毕梵在赌桌上输掉四百万一事,那更是空口无凭;就袁枫所知,就算袁肃真的打算做出这样的事情,也绝不会留下足以在法律上指向自己的铁证,更何况袁肃根本没做这些,无论庄弛再怎么伪造证据也绝不可能威胁到袁肃,反而有可能因为伪造证据一事被揭穿导致彻底失信于人。

说到底,庄弛今天所做的一切在现实层面上根本没有太多意义,最多就是让袁枫彻底沦为全校公敌,而袁枫只需要请一个长假就可以轻松规避由此而来的绝大多数负面影响;如果庄弛真的甘愿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那袁枫只能认为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

……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庄弛只是对方推到台前的弃子,而对方控制庄弛的手段很可能正是庄弛先前所说的赌桌骗局,自己打过去的五百万肯定也落在了对方手中。

由此联想开来,庄弛曾经提到过的,用韩夕的母亲威胁她就范的说法也未必是信口胡编,如果韩夕真的是在对方胁迫下自杀,那么对方用来威胁韩夕的手段极有可能就落在韩夕最在意的母亲身上。

这种推论确实可以解释很大一部分疑点,但是袁枫却不认为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因为如果说事情的根源发自校园外部,那么最终目标应该是指向袁肃才对;然而至今为止对方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却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学校里呆不下去,动机太过模糊,投入和回报也完全不对等。

更重要的是,虽然庄弛的声音与昨夜电话里那人完全不同,但就在他跳楼前说出“我在下面等你”的时候,与他四目相交的袁枫清晰地从他的目光与笑容中读到了似曾相识的掌控感,这让他近乎本能地认定,隐藏在幕后搅弄风云的人应该就是庄弛。

如果以此为基础,那么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庄弛绝对没死;以此倒推回去看,那句“韩夕还活着”也就有可能是真的。

至于二人跳楼后不死,这看似不可思议,但对于从小耳濡目染了太多阴暗的袁枫来说同样不是不能接受——尸体可以伪造,群众的眼睛看似雪亮实则极易欺瞒,法网恢恢疏而且漏……类似的案例袁枫不是没有听过,这一次虽然格外蹊跷,但并没有完全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想要解开这个谜团,关键就在这里;而先前庄弛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说出的那句“三天前,大约就在这个位置”,也给袁枫指明了线索——天台那么大,庄弛为什么要和韩夕选择同一个地方跳下来?

是巧合,还是为了加深围观群众的印象,又或者……另有玄机?

袁枫双眼微眯,半是欣赏半是审视地凝视着眼前崭新的世界,默默想着:庄弛,你最好遵守承诺,好吃好喝地招待好韩夕,老老实实地在下面等着我。

不然……袁枫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理应再熟悉不过,此刻却分外陌生的双手。

不然,等我抓住你,你想死都不是那么容易。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七)

潜匿于校园之中对于袁枫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熟悉这所学校的每一栋教学楼,尤其是那些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

原因说来好笑。袁枫从高一开始就喜欢逃那些不在教室里上的课——体育、美术、音乐、综合实践;他倒也不是要逃到校外,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小说罢了。

然而在这所学校,就连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且不说有可能被班主任发现,便是那些素不相识的校领导、教导主任乃至最普通的任课教师都有可能对上课时间不在教室却独自一人拿着MP3的袁枫追根问底。

一来二去,袁枫便开始挖空心思地跟老师们打游击;基本是哪里人少往哪钻,整座学校几乎每一处地方都被他“实地考察”过。

先前庄弛跳楼后,那么多围观师生都目击了他登车离去,先前他在校门前跳车时却没有任何人发现,无论警方还是校方都认定他已经离开了学校,根本就没有然想到要在校内搜索他。

在这样的情况下,袁枫潜行于校园中的十三个小时过得无惊无险。

……

……

晚十一点,整座校园都笼罩在黑暗与寂静之中;当初曾夜夜陪苗淼散步聊天的袁枫很清楚,学校晚自习十点结束,十点半楼管强制锁门关灯封闭教学楼,到十一点校门关闭时,基本就不会再有人行走在校园里。

先前他一直藏身于素教楼,晚自习结束后神色如常地混在人流中涌出素教,跟随一些租住在校内的学生一起溜进居民区,趁着夜色的掩映,悄无声息地躲在一处大院墙根处的阴影里,直到此刻才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确认四周果然没人,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大院,一路踏着阴影前行,毫无阻碍地来到了事发地点。

月光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鲜血,没有尸体。

没有地砖。

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反而浮现出一丝了然。

意料之中。

他微抖右臂,一根通体漆黑的电棒悄无声息地从袖内滑入掌中。

唇角微勾,他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片幽暗深邃的虚无。

……

……

头顶传来石板滑动的声音,袁枫知道,入口处的石板被重新封上了。

退路已断。

他浑不在意,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原本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的地底陡然亮起,一盏盏精致华美的灯火将这片地下空间照映得犹如白昼。

金碧辉煌!

富丽堂皇!

这哪里是什么地下密室,根本就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地宫!

有理由相信,世间绝大多数人哪怕在旅游景点见到这一幕都难免会震撼到不能言语。

袁枫不言语,更不震撼。

他开始奔跑。

混杂着怜悯与不屑的笑声若有若无地响起,他置若罔闻,一心向着前方奔跑;见到房间就打开,遇到岔路就一条一条地尝试,一条岔路走到无路可走就退回去再试另一条……

笑声不时响起,并没有给这片幽寂的空间带来一丝生机,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森然与杀机。

空无一人的地宫,处处是明亮的灯光,处处是冰冷的敌意。

他就这样不断地奔跑,奔跑,再奔跑。

不知疲倦。

无所畏惧。

……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跑到了路途的尽头。

一扇门出现在道路的前方。

真相就在门后,未来就在门后。

袁枫却停下了脚步,怔怔地凝视着门上那张写有金色墨字的红纸。

在漫长的奔跑中表现得如同机器一般稳定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而即便是在颤抖中,他的目光也依然死死地盯着那张红纸。

刺目的红,隔着遥远的距离,将他的双眼映成两汪血色的湖泊。

不惜一切奔向“未来”的脚步,被“过去”阻止在终点前的最后一段路途。

停息了许久的笑声再度响起,不再如先前般朦胧而复杂,张扬到极点的快意与嘲讽在庞大地宫的每一处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宏大壮丽的交响。

与之相比,带血的泪水滴落在金色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近乎于不存在。

……

……

次日上午十点。

运动员进行曲在耳边回荡,袁枫坐在天台上,抬头欣赏着天上不时飘过的云彩。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干脆利落地站起,还不忘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同时不出意料地听到了楼下传来的阵阵惊呼。

他低头,目光扫过下方,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人群中的苗淼和林轩,不顾两人惊愕中饱含质询的目光,分别冲他们点头一笑后便不再理会。

清了清嗓,他冲着下方嘈杂混乱的人群大声吼道:“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跳楼前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

纷乱的回答声中,何若基公鸭般沙哑犀利的嗓音独树一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你都没听说过?”

袁枫摇摇头:“就算他说出的是自己所认定的真相,那如何才能判断出他所知的就是事实呢?”

说罢也不理会下方五花八门的答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就好比昨天那位以死明志的庄同学,虽然他说的基本都是事实,但还是有一点小问题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冲着下方愤怒的人群露出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继而高声说道:“韩夕并不是因为不堪承受我的威胁而选择跳楼自杀的;恰恰相反……”

栏杆下没有人能够看见的地方,他的双手彼此牢牢攥紧,手腕微微颤抖,脖子努力想要带动目光转向林轩或是苗淼的方向,却被同样来自体内的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以至青筋暴突。

来自体内的挣扎无声无息却分外剧烈,他的声音却在强大的自制下平稳如常,不见丝毫异样:

“韩夕之所以自杀,正是因为前一天夜里她接受了我的威胁。”

轻松得甚至有些邪恶的语气,让人难以想象他为了说出这句话经历了怎样痛苦的煎熬。

语毕,他仰起头,闭上双眼,遍布脸庞的是回味与享受。

没有人看见,他的面部肌肉在微微地抽搐。

半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全身上下所有的不协调在这一刻归于真正的平静。

重新低下头,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一边放肆狂笑,一边嚣张说道:“那真是人世间最顶级的享受,值得一个男人为之付出一切代价。”

最后一字吐出,他的声音如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一片惊呼声中,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四肢微一发力,整个身体便从墙内翻到墙外。

然后松手。

坠落。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八)

距离袁枫的死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开始展现自己令人心寒的力量,曾经轰动的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沉淀,即便是处在最接近事件中心位置的十八班,也没有多少人会再提起这件事情。

短短四天内接连三次的跳楼事件在舆论层面被分别以袁枫逼奸韩夕致使韩夕自杀、知道真相的庄弛为伸张正义以死明志和事情败露后袁枫精神崩溃畏罪自杀解释;至于法律方面,由于证据链严重缺损,当事人接二连三地死去,数条调查路线全部中断而陷入无以为继的瓶颈——事实上出于对查明真相可能性的悲观预期以及其他各方面的考量,司法系统内部已经一致决定将这件事情彻底封存。

尘埃将要落定。

或许已经落定。

……

……

“尘埃落定?”

“怎么就落定了?”

“怎么能就这么落定!”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劝阻,就算知道对方是一片好意,林轩依然怒不可遏。

然而当对方以沉默回应他的愤怒,再联想到对方的身份,林轩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压低声音尽可能平和地补充道:“袁叔,这件事情肯定有鬼。袁枫落地后我第一时间跑过去看,他两只手腕全是自己捏出来的瘀痕,可以想象他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有多痛苦、多不甘心。他一定是被逼无奈才会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和生命的!我怎么能看着他就这样含冤而死还要背上那些骂名!”

电话那头的袁肃缓缓说道:“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袁枫的福气;这件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有问题,我也正在调查。”

“但是你和我不同。在这座城市,你袁叔别的不敢说,自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而你,就算再怎么聪明,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从我调查的结果来看,对方的手段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贸然卷入进去,只会白白送命。”

这是晓之以理。

“你应该很清楚袁枫的性格。如果他知道我没有阻止你送死,一定会怪我的。”

这是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接下来就该做总结说明,阻止林轩继续调查下去了——事实上袁肃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然而林轩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出言打断道:“袁叔,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甚至还猜,您会不会说如果您也查不出来甚至遭遇不测,就不会再阻止我查下去。”

袁肃闻言默然,旋即感慨赞叹道:“怪不得袁枫那么骄傲的孩子,也会说你是天才。”

天才吗?

挚爱与好友以同样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天才?

想起已经离他而去的韩夕与袁枫,林轩鼻头一酸,却不愿勾起袁肃的哀思,强笑道:“那是因为您和袁枫实在太像了,他当初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袁肃轻叹一声,知道自己肯定是没办法说服林轩了,只能嘱咐道:“注意安全,不要冒险。”

林轩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看看时间,刚过二十三点。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韩夕生前居住的房间,抿了抿嘴唇,转身悄然走出小院。

——沿着四天前袁枫走过的路途,踏着四天前袁枫踏过的阴影,向着那块接二连三地沾染了太多鲜血的地方前进。

……

……

月光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鲜血,没有尸体。

只有沉默覆盖在水泥地面上的砖。

林轩早有准备,右腿高高抬起,对准那块被他倾注了太多愤怒与仇恨的地方重重踩了下去。

“轰!”

林轩的右腿猛然一顿,下意识地落回地面,眼睛远远向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猛然间,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他伸出手指,对准爆炸发生的大厦,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的数着——

十七,十六,十五……

他的手指猛然凝固在半空中。

十四。

年丰大厦十四层,朝向学校的这一边。

那不是袁枫的家吗?

袁叔……

想到那个刚刚还在电话里叮嘱他注意安全不要冒险的中年男人,林轩的心不断地向下沉去;他掏出手机,想要拨通袁肃的电话确认对方的安危。

突然,一股莫名的警兆毫无来由地在他心头浮现,不等他作出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他的身上。

就像被钢铁巨锤当头猛击,林轩只觉眼前骤然一黑,旋即便失去了意识。

……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无休无止的黑暗,连空间与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的黑暗。

——或许并不是黑暗,只是虚无。

就在这样的虚无中,一点银色的光芒骤然出现,旋即发散出无尽光芒,驱散了笼罩一切的黑暗;林轩睁开眼睛,先前被强行截断的记忆涨潮般涌上心头。

韩夕!

袁枫!

袁叔!

他豁然从床上做起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试图让自己迅速恢复清醒。

当他的双手从面前放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本市知名企业家因燃气爆炸于家中身亡。”

他心头一痛,强自压抑下双手的颤抖,细细看完报道后喃喃道:“扯淡”。

调查结果显示,袁肃与妻子出门之前忘记关闭家中的燃气阀门,导致家中燃气弥漫,当正在吸烟的袁肃进入家门时,被烟头火星引发的大爆炸瞬间吞噬了一切。

林轩不由想起,就在几天前,调查结果显示韩夕之死是一场“毫无疑点的自杀事件”。

调查结果都是扯淡。

他把报纸放到一旁的床头柜,发现那里并没有如电视里演的那样早已有一碗准备好的粥或者汤,而自己也并没有感到特别地饥饿和虚弱。

房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走了进来,站在床前看着林轩说道:“是扯淡,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就像之前先后自杀的韩夕和袁枫分别被认定为不堪受辱和畏罪自杀一样。”

林轩握紧拳头沉声说道:“我不相信。”

戴着面具的女人说道:“我也不信,但这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我们不相信所有人都相信的调查结果,但我们也不知道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林轩闻言默然良久,转过头看向戴着面具的女人说道:“我不会放弃。”

“哪怕会死?”

林轩不假思索,平静答道:“哪怕会死。”

尽管隔着面具,林轩依然能够感觉到对方笑了。

片刻后,戴着面具的女人收敛笑意,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平静中却又多了一丝郑重。

她向林轩伸出右手:“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在追寻着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希望未来的日子里我们能合作愉快。”

林轩伸手与她轻轻一握:“能不能告诉我,你对这件事情如此执着的理由?”

戴着面具的女人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林轩的意料,他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想了想,自我介绍道:“我是林轩。”又问道:“不知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戴着面具的女人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准备:“你可以叫我锆。”

林轩皱眉:“告?”

面具下,锆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有怀念,更多的却是悲伤。

“元素周期表第四十位,锆。”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九)

元素周期表第四十位,锆,英文名Zirconium。

化学式,Zr。

林轩看着面前自称为锆的女子,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难言的愤怒。

他将刚刚与锆握过的右手紧紧攥成拳,直直一拳轰向锆的面具。

他的拳头停在锆的面具前不远处。

不是因为他在最后关头收手,而是因为那里的空气突然像是凝固了一般,阻挡了他的拳势。

他闷哼一声,手臂肌肉明显膨胀,构成拳锋的骨节越发地凸出,左手在床上用力一拍,整个人翻身而起,右拳距离锆的面具更近一分,几乎贴了上去。

此时林轩人已落地,右脚在地上用力一跺,将借来的反作用力全部传到右拳,不依不饶地轰向锆的面门。

凝实如钢铁般的空气也无法再阻挡林轩的拳头,“啵”地一声被突破;就在那之前的瞬间,锆幽幽一叹,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拳。

……

……

林轩一拳落空,也不再纠缠,只是死死盯着面具阴影下锆的双眼,良久方才寒声问道:“超能力?”

锆轻轻点头。

林轩不屑嗤笑,面带讥讽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们全家都有这本事。”

锆再次点头;略一犹豫,轻声解释道:“血脉相传。”

林轩面色微变,很快却又变得更加愤怒,高声质问道:“超能力就了不起吗?异能者就可以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人吗?是不是还要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真那么有本事你们就别在这世上生活,别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搅和在一起啊!还读什么书高什么考,直接走出太阳系去读圣斗士学院保护银河系,或者去M78星云加入奥特家族不就行了?”

锆沉默不语,她能理解面前的少年如此愤怒的理由。

林轩偏过头去不想再看她,低声说道:“他活着的时候你不懂得珍惜,现在人都死了,你就别再纠缠了。”

锆叹了口气,婉言劝道:“林轩,我和他之间有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说清楚,我现在说当初那样做是为了他好你也不会相信,但是至少现在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针对我?没有我的帮助,你根本就不可能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只会白白送死。那天你连见都没见到对方就被打晕过去,难道还没看明白你们之间的差距?”

林轩摇头:“如果刚刚那一下就是你的真实水平,那我不觉得多一个你事情会有什么变化。”

锆闻言微笑。

……

……

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林轩只觉得自己身体附近的空气刹那间全部化为了刚刚那种坚凝如铁的状态;他奋力挣扎,却因为缺少蓄力的空间而始终无法挣脱,就像是落入树脂中的虫豸,只能无力地等到沧海桑田后化为琥珀。

——还以为自己变得多么强大,原来还是这么弱小吗?

这一刻他想起当初看见韩夕支离破碎的遗体时铺天盖地的悲伤与痛苦,想起那天看见袁枫从天台翻出时刻骨铭心的无力与恐惧,想起之前对着年丰大厦数楼层时的愤怒与仇恨……

不!

他不甘心!

滚烫的力量如同岩浆般流经他身体的每一处,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像在沸腾一般。

“噼啪,噼啪……”

细密的雷电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浮现,汇聚成一条条稍大一些的电蛇,自发地对抗着空气中的压力;没过多久,随着“啪”地一声轻响,先前宛若一体般束缚着林轩的空气膜便被林轩体内源源不绝冒出的雷电击碎。

面具下,锆秀丽的脸庞此刻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渐渐地,笑意出现在她的嘴角,然后迅速蔓延到整张脸;自从收到袁枫死讯以来,她第一次在无边的哀恸与绝望中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她毫不掩饰喜悦地对林轩说道:“你真的是一个天才。”

林轩一边试着将那些雷电收回自己的身体,一边低声说道:“之前有两个人说过这句话,后来他们都死了,有一个甚至刚说完没多久就死了。”

略一停顿,他重新看向锆,认真说道:“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见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锆哑然失笑,心念一动,面前空气凝成数道锋锐月牙状,同时进入高频低幅的振动状态。

林轩瞪大眼睛,惊呼道:“风刃?你这算什么?高阶法师?跟你一比我顶多就一中阶战士,还天才呢?”

锆散去风刃,无奈说道:“给你见识一下,是想让你不要太自大;至于天才……我们家好歹也传了有四代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觉醒了异能,每天坚持练习,到现在都已经六年了,你才觉醒多久就快赶上我了,还不天才?”

林轩闻言有些尴尬,当然也难免有些小小得意,默然半晌才又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去调查?”

说到正事,锆的态度也重新变得凝重起来:“那天我就躲在一边看着你突然倒下,事后我仔细感受了一下那一片空气,并没有发现有被异能操纵过的痕迹,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的境界比我爷爷还高,一种是对方的异能是最可怕的精神异能。想要在对方面前有保命的希望,我至少还差两个境界,你差将近三个。”

林轩越听越头大:“境界?”

锆耐心解释道:“从普通人到异能者,中间就隔着第一层境界;成为异能者之后,上面还有很多境界。像你被击晕后,醒来时身体强度和各项机能近乎达到了一个极限,就是达到了第二层境界;之前又觉醒了雷电属性,这就已经是第三层境界了。像我现在对于自己的异能属性已经能够自如操纵,属于第四境界;再往上,第五层境界是要透过异能的表象感悟自然规则的本质,第六层境界是要彻底悟透自身异能对应的自然规则,进而以此为媒介,在自身与自然规则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

听到最后,林轩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庄弛起码已经达到了第六层境界?”

锆摇头道:“如果他的异能是跟我一样的风属性,那他应该达到了第七层境界自成领域才能让我完全察觉不到他操纵风的痕迹,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按照我的推测,他当时击昏你应该用的是精神属性的异能,而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想要活着走到他的面前,我们必须要达到第六层境界,借助自然法则的庇佑来抵抗他的精神攻击。”

第六层境界么?悟透自然规则?建立联系?林轩不禁有种荒谬的感觉。

一个多星期前,他还是生活在凡尘俗世中的一名凡夫俗子,转眼间竟然被卷入了这样一个充斥着怪力乱神的世界当中,人生际遇之神奇,真是难以言表。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选择,他宁愿永远不要获得这份看似超凡脱俗的力量,换回韩夕与袁枫好好地活着,然而既然来自这个世界的暗影已经从他身边夺走了他的挚爱与好友,而他又适逢其会地进入了这个世界,甚至现在看起来还拥有着某种超乎想象的强大天赋,他当然也不会再有任何退缩。

转瞬间下定决心,他从连串震惊中挣脱,平静问道:“我该怎么做?”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十)

“那就是苗淼吧?”

天台上,锆看着下方那个一身白裙的女生轻声问林轩,面具下的表情有些复杂,“我记得她以前是短发的。”

林轩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锆,冷笑一声道:“情报工作做得不错啊,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我们都三个月没出来了,人家头发长到肩膀不是很正常?”

锆眉头一皱,想起当初那个人也曾说过想看自己穿上白裙、披下黑发的模样,不由有些不悦地说道:“审美还是这么烂俗,见到漂亮姑娘就忍不住唠叨他那一套白裙皎皎长发飘飘的标准。”

林轩斜睨了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满脸忧伤地坐在台阶上望着那块地方的苗淼,想了想没说话,右拳却“滋滋”地冒起了电流。

锆被他身上不断攀升的肃杀之意震惊,急声问道:“你要干嘛?”

林轩面色平静答道:“直接电晕她,然后该干嘛干嘛。”

锆心中一阵无力:“你跟他关系好我能理解,你觉得我虚伪懦弱我也认了,你对苗淼的敌意又是从哪来的?”

林轩脸上浮现出一抹戏谑,声音却寒冷如冰:“我一向认为那家伙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就是可惜眼光太糟,居然为了你这样的女人放弃了自己前十六年的一切,又为了苗淼那样的女人放弃了未来完美的人生,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对他来说他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这并不妨碍我同情他,并且讨厌你们。”

说罢他略微一顿,不屑地扫了一眼苗淼,接着说道:“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跑到这里来干嘛?伤怀、感慨还是凭吊?乍一看真是痴情得不得了,但是想想这份痴情为了高考这种东西可以硬生生推迟三个月才表现出来,我就感觉恶心的不得了。”

锆并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问道:“跟她比起来,我好歹还是强一点的吧?”

林轩毫不留情地回答道:“矫情与懦弱的优劣在我看来根本没有比较的必要。”

锆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她矫情,我懦弱,这是跟谁比较的结果?韩夕吗?”

林轩摇摇头,没再说话,伸出电蛇缭绕的食指对准苗淼遥遥一点,一缕极细微的电流无声无息地侵入苗淼的大脑,将苗淼击晕了过去。

一旁的锆看得目瞪口呆:“你还真的……”

林轩头也不回,纵身一跃跳下天台,同时浑身骤然爆发出大量电光,在体外凝成了一件近乎实质的蓝紫铠甲,在原本无处借力的空中超乎常理地调整好姿势,右腿高高抬起,对准下方地砖狠狠踩了下去。

三个月前他被袁家爆炸所惊,没能踩下这一脚;三个月后他比当初强了何止百倍,这一脚挟耀目电铠从天而降,隐隐地更是引动了天地风雷,那恐怖的威势简直如同雷神降临人间。

“……!”

如同导弹爆炸般的恐怖巨响声中,整块地砖连同下方的水泥地面完全化为齑粉,以林轩落足之处为中心,强烈的震荡一波波地向着各个方向传去,冲天而起的烟尘弥漫了整片空间,而林轩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地面粉碎后暴露出来的地宫入口。

紧跟在他的身后,锆的身影犹如疾风中飞舞的柳絮般飘进了地宫,没有什么太剧烈的动作,速度却丝毫不逊色于前方身披雷电铠甲,如同一道流光般疾速飞掠的林轩。

……

……

这一次地宫里始终保持着寂静与黑暗,换成当初的袁枫,只怕要小心翼翼地探索不知多久才能抵达终点;然而锆与林轩都是异能者,有锆一路通过风属性异能感知周围情形,他们甚至不需要像当初袁枫那样尝试每一条岔路,只需要沿着主通道不断向前,绕着螺旋状构造的地宫一圈一圈地接近它的核心部位。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最后那扇门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锆伸手阻止了林轩直接冲进去的意图,尝试着通过异能感知门后的情形,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庄弛不在?她不敢相信,随机想到了某种可能,急忙闭上双眼,强自保持心境平稳,凝神沟通风属性的自然规则。

很快她的的意念就连接到了风属性规则,原本黑暗的世界在她的感知中陡然亮起,却又与真实的世界迥然不同;整片空间中的每一处都流动着或疾或缓的波纹,那是无处不在的风属性规则在将它触摸到的信息反馈给锆。

感知不断延伸,锆意识中亮起的世界越来越大,直到将门后的整个房间都纳入其中,却依旧一无所获。

她皱眉,将情况简单对林轩说明了一下;林轩略一思索,对锆说道:“我先进去看看。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自己先跑。”

锆刚要说什么,林轩偏过头看向她,罕见地正视她的双眼,认真说道:“虽然我很讨厌你,但再怎么说你现在也算是他的遗孀;我要是死了也就算了,但你如果死得离我太近,或者死在我前面,到了下面见到他,我的脸挂不住。”

说完也不理会锆的反应,径直迈步向着面前那扇门走去。

……

……

就在林轩的脚步即将迈过那道门槛时,一个拳头从门后伸了出来。

相比一身蓝紫电铠包裹下犹如雷电战神般的林轩,这个拳头看上去没有半点气势,这一拳展现出的力量更是完全无法与林轩先前从天而降的雷神一脚相提并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拳头,挥出的这样普普通通的一拳,却似乎突破了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快到林轩完全来不及抵挡,快到当它印上林轩的胸膛时,落在远远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锆的感知中,就好像它原本就是出现在那里的一样。

“轰”的一声,林轩犹如断线风筝般倒着飞了出去,速度比他先前飞掠时还要快上几分,浑身电铠就像先前被他一脚跺碎的地面般碎成了漫天电光,比世界上最坚硬的材料强度更高的胸膛明显凹下去了一块。

见此情景,锆毫不犹豫,转身向着来路疾飞,而林轩没有半分不满,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容,强行在空中稳住身形,看着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的那个意料之中的男人,死死盯着那张并不熟悉但也绝不陌生的脸,沉声问道:“韩夕,袁枫……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庄弛表情漠然,平静答道:“啊,死了啊。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我所做过最烧脑的梦(终)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是啊,明明都看见了的,可是……总还是不甘心,总还是怀揣着一分希望的。

尤其是当他从锆那里了解到越来越多关于异能者的事情之后,他越发觉得,如果庄弛真的是所谓的精神异能者,那就算那两场死亡都是他悄然制造的幻象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这一刻,庄弛淡然而又笃定的姿态,让林轩不得不相信,自己一直隐隐期盼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终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奢望。

没有给庄弛欣赏自己痛苦与软弱的机会,他冷冷地看着庄弛,语带讥讽地说道:“谁知道你们这些异能者玩出来的花样哪样是真哪样是假;老子还看过你摔成一滩烂泥的鬼样子呢,你这会儿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跟老子扯淡?”

庄弛漠然地听完他这一番刻意挑衅的话语,并没有因此而动怒,直到他说完才又默然地挥出一拳。

依然普普通通的一拳。

依然无可抵挡的一拳。

……

……

整座地宫都在这一拳逸散开来的冲击力下颤抖,首当其冲的林轩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列速度堪比宇宙飞船的火车当胸撞上,全身都像是碎成了渣,不受控制地撞破一堵堵坚固的墙壁,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停了下来,躺在一片废墟当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全身没有几处还在意识的掌控之中。

第六层境界的强大生命力让林轩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维持着生存的状态,沟通自然法则的能力让他的意识他始终清醒,但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胸以下的任何部分。

庄弛的步伐不紧不慢,却与他的拳头一样,完全超脱于时间与空间的束缚之外,起步时还在数百米之外,落足时就已经到了林轩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到丝毫紧张或者恐惧的林轩,微微抬起右腿,似乎是打算踩死林轩。

不知为什么,思索了一下之后,他还是将右脚落回地面,然后俯下身,同时缓缓拉起拳头。

林轩平静问道:“有没有兴趣跟快要死掉的人说一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庄弛闻言一顿,想了想,重新站起身,看着林轩说道:“因为苗淼。”

……

……

面对死亡都怡然不惧的林轩,此时脸上却露出了明显动容的表情,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了他的意料。

看着庄弛认真的表情,他难以置信地质问道:“就为了让袁枫在苗淼面前身败名裂,你逼死韩夕,又假死指证袁枫,造足了势之后就在这里等着袁枫上门,最后逼他当众认罪,再自杀来个死无对证?”

庄弛点头。

林轩气得笑了起来,连声斥道:“你这么大能耐,跟袁枫这么个凡人去抢苗淼这另一个凡人的自信都没有,非要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你跳楼前骂袁枫是畜生,问他把人的生命和尊严当成了什么,那你自己呢?”

庄弛的态度一以贯之地漠然:“畜生不会在意人的生命和尊严,但反过来,人也不会在意畜生的生命和尊严。在我眼中,无论袁枫还是韩夕,与畜生也没有太多分别。”

林轩一时语塞,不是理屈词穷,而是不可理喻;他很快反应过来,明白面对庄弛这种不把人当人的怪物,用人类的逻辑根本行不通,于是他试图顺着庄弛的逻辑来作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反击:“你费尽心机又有什么用?苗淼根本不相信袁枫会做那些事情。就在我下来之前,她还专门按照袁枫最喜欢的样子打扮着,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看着袁枫死去的地方发呆。再说回你自己,为了诬陷袁枫,你把庄弛这个身份也变成了一个公认的死人,那么你又要怎么去追求苗淼?”

庄弛似乎早就料到林轩会这样说,随着林轩的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突然像是融化了一样变成了一滩流质,然后在一瞬间内重新凝出形体。

林轩呆呆地看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和面庞,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袁枫……”

……

……

无论是从头到脚的一身纯黑装扮,还是嘴角那抹含义莫名的笑意,都让林轩有些发懵——不是袁枫又能是谁?

“袁枫”开口说道:“怎么样?我现在告诉你说我不是袁枫,你敢信吗?”

无论声音、语气、神态,都是那么地……惟妙惟肖。

不,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不等林轩想明白这一切,“袁枫”身形又是一变,变成了十八班班主任杨欢,然后是金秀贤、李天一、吴亦凡、何若基、甚至是林轩自己,最后变回了庄弛。

看着呆若木鸡的林轩,庄弛平静说道:“袁枫死了,变成他也没什么用,但我已经知道苗淼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到现在我甚至要感谢袁枫为我探明了这一点;时间会治愈一切伤痕,也能抹平一切痕迹,我有无数次机会重来,而吸取了袁枫这一次的教训,以后所有试图与我争夺苗淼的雄性生物都将在一开始就被用最坚决的手段排除出局,总有一天苗淼会是我的。”

林轩默然良久,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逼死韩夕的?精神控制?”

庄弛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戏谑:“真想知道?”

林轩没有回答,只是用平静的目光表达了自己坚决的态度。

庄弛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语带嘲讽地说道:“备胎做到你这个份上,简直可歌可泣,真不知道你是在执着什么。”

林轩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明白了。动手吧。”

庄弛再次俯身,拉起拳头,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会儿,又缓缓将拳头放了下来。

他起身,看着林轩说道:“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就在这自己等死吧。”

林轩咧嘴一笑:“怎么,懦夫?怕了?”

不等庄弛反应,他语速奇快地说道:“说你懦夫你不服气?哈,就你这德行还想追苗淼?我告诉你,无论你拥有多强的力量,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比不上袁枫,我相信在苗淼看来也是一样,因为我认识的袁枫,他至少知道自己是谁,他坚持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改变,当他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他会拿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尝试,但绝不会因为害怕失败而为任何事、任何人而去改变自己;而你连承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注定只能一辈子活在袁枫的阴影里,甚至你为了得到苗淼,不得不将自己变成一个与袁枫相似的人……你之前变成袁枫的时候曾经问我敢不敢相信你不是袁枫,那我也要问你,你自己呢?当你变成袁枫的时候,你敢相信自己就是庄弛吗?”

庄弛静静听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打算就此离去。

在他身后,林轩突然轻声说道:“锆!”

庄弛身形一顿,刚刚抬起的右腿缓缓落下。

……

……

“刚刚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女人叫锆,”林轩的目光紧紧盯着庄弛的背影,嘴里说道:“是袁枫以前的恋人。你应该也听说过她吧,就是袁枫高一的时候天天赶着往二中跑去见的那个。”

庄弛默不作声,不知是默认还是懒得理会。

林轩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她应该很早就认识你,也很清楚自己绝不是你的对手,但在遇到我之前,她也曾决定来这下面找你为袁枫讨个公道,哪怕付出的代价可能是她的生命。这一次我们终于知道了你的真实实力,但你信不信,终有一天她会再次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找你?”

庄弛冷笑一声:“我只知道你刚一被轰出来她就跑了。”

林轩也笑:“这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事情。当初袁枫要查那件事情时我们都曾预料到会有危险,而袁枫坚决不让我插手,他说如果他失败就不会再阻止我。结果我们都知道,他把命赔了进去,再也阻止不了我,但是后来他父亲也曾经阻止过我,说如果让儿子的朋友为这件事情去送死,他会觉得很难跟袁枫交代。”

庄弛嗤笑道:“蠢人总有蠢道理。”

林轩认真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有点蠢,但有时候就是这种蠢蠢的道理最能让人被感染,以至于当我自己面临相似的境况时,我本能地就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庄弛突然转身,抬起头用满含讥讽的语气说道:“一起送死和轮流送死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我记得关于但求同日死这个同样愚蠢的概念也有很多蠢道理被拿出来安慰那些不管怎么样反正都得死的弱者们。说到底你们这些弱者折腾出这么多说法不过是为了给你们毫无意义的生存与死亡赋予一些原本并不存在的所谓意义来满足你们可怜的自尊。”

一道锯齿状的风刃陡然出现在庄弛嘴里,不知何时回到地宫的锆声音冰冷:“口气太大,舌头真的会闪到的。”

庄弛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而林轩的脸色因为锆的出现而变得十分难看,高喊道:“快走!”

庄弛低下头,看了一眼明显还想对锆再说什么的林轩,轻轻叹了口气;察觉到这声叹息的林轩面色先是一僵,旋即流露出几分释然。

他看着皱起眉头的庄弛,突然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死去。

就此死去。

庄弛默然看着他凝固在唇角的笑意,突然开始颤抖。

他一直或平静或不屑、从未因任何事情动容的面色变得前所未有地狰狞,牙关紧咬,双拳紧紧攥着,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起来,似乎在强行压抑着来自体内的剧烈痛苦。

远处的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此刻机会难得;随着她心念一动,一道道风刃围绕着庄弛开始越来越快地旋转,就像是一台绞肉机般不断切割着庄弛的身体。

从一拳轰飞林轩后就一直保持着漠然的庄弛此刻却像是变了一个人。锆的攻击一如先前那道出现在他嘴里的风刃一样,并没能真的伤到他,但他却陡然暴怒,从激烈的挣扎中努力抬起头,对着锆狂吼一声:“去你妈的!”

锆身体一僵,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错觉吗?

她开始无法自抑地颤抖。

她颤抖着向庄弛走去。

“啪!”

所有风刃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同一瞬间压爆,高度压缩的空气失去束缚,化作一场凌乱的风,卷起一地尘砾。

隔着漫天风沙,锆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却没能看见熟悉的温柔。

……

……

良久。

风停了。

袁枫也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林轩脸上残留着的笑容,没有俯身为林轩合上双眼,因为他知道林轩不肯闭上双眼不是因为死不瞑目,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流泪对于袁枫来说是很陌生的事情,此刻他却拼命压抑着自己压抑泪水的本能,任由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然后他缓缓闭上双眼,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锆一眼。

锆泪如雨下,摘下面具随后扔在一边,向他跑去。

就在锆伸出双臂想要抱紧袁枫时,袁枫的双眼突然睁开,面带嘲讽的笑意看了锆一眼。

目光中的陌生,让锆如坠冰窖。

身影一闪,袁枫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重新出现在锆的眼前,身边却多了一个人。

不知昏迷了多久的韩夕面色苍白,像传说中因为诅咒而陷入沉睡的公主般被袁枫抱在怀里。

袁枫依然没有看锆,只是轻声问道:“秦芷蕊?”

锆,或者应该说秦芷蕊低低应了一声。

“呵。”

一声轻笑,他抱着韩夕再次消失。

他出现在苗淼身旁,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着的苗淼,目光有些复杂。

最后,他出现在天台上,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怀中韩夕没有血色的唇。

他不是王子,但韩夕却像童话中记载的那样醒了过来。

……

……

不知过了多久,韩夕站在天台上,扶着栏杆伸出头去看了看当初自己坠落的地方,有些心悸地打了个寒战。

察觉到她心中一时难以抹去的恐惧,韩锋将环在她身前的双臂搂得更紧了些。

韩夕俏脸微红,轻声唤道:“袁枫。”

韩锋声音温柔地应了一声,顿了顿说道:“对了,以后请叫我韩锋,韩夕的韩,锋利的锋。”

韩夕惊讶地问道:“为什么要姓韩?”

韩锋微微俯下身,先在韩夕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才在韩夕耳边轻声说道:“既然是因你而生,当然要以你之姓冠我之名啊。”

韩夕的脸上的火烧云一下子蔓延到耳根,不等她说什么,韩锋突然弯腰将她横抱了起来。

韩夕惊呼一声,正要询问,却听见韩锋对她说:“走吧。”

韩夕疑惑问道:“去哪?”

韩锋洒然一笑故作轻松,说出的话却让两个人同时紧张了起来:

“当然是我敬爱的岳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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